天刚彻底放亮,日头爬上村东头的树梢,把白雪照得亮晃晃的。年三十这天,不光要备年夜饭,还有一桩全村人都惦记的大事 ——算公分、领工钱。
在生产队里,一年到头的辛苦,全在这本公分账上。公分算清,钱拿到手,这一年才算真正落袋为安,过年腰杆子才能挺得直。
没等陈风多歇会儿,村口大喇叭就吱呀吱呀响了,王队长浑厚的嗓门传得满村都是:
“都听着啊!吃过早饭,都到队部院里集合!算公分、结账、发钱!一家都别落下!”
声音一落,原本安静的村子立刻活了。各家各户门帘响动,男女老少裹着棉袄,三三两两往队部走,有人欢喜有人愁,脸上神情各不相同。
陈风摸了摸小雪的头:“你在婶子家待着,哥去队部算公分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哥,能领到钱吗?” 小雪仰着小脸问。
“能。” 陈风笑了笑,转身往队部去。
山子早就在门口等他了,搓着手,一脸期待:“走,疯子,算账去!看看咱这一年到底挣多少!”
“走。”
两人并肩往队部走,路上已经聚了不少社员,边走边议论。
“咱队里今年收成一般,一个工分能有四分不?”
“悬啊,去年四分,今年别三分就不错。”
“我家就靠男人挣工分,我在家看孩子,一年到头没几个……”
“我家倒好,口粮领多了,年底还得倒欠队里钱,这年可咋过。”
说话间,叹气声、嘀咕声此起彼伏。
农村生产队就是这样,一年忙到头,全看公分说话。一个工分四分钱,听着少,架不住日积月累,勤快人家能领出一笔过年钱,懒怠或是家里人口多、劳力少的,不仅领不到钱,还得倒贴。
到了队部大院,已经挤得满满当当。
王队长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,面前摆着账本、算盘、钢笔,还有一沓用皮筋捆好的零钱,大多是毛票、钢镚,看着不多,却是全村人的盼头。
会计戴着旧眼镜,噼里啪啦打着算盘,声音清脆。
“一个一个来,喊名字!” 王队长喊了一声。
社员们排着队,一个个上前。会计翻开花名册,对着一年的记工本,一笔一笔核对。
“张老歪,全年工分一千二百六,四分一个,合计五十块零四毛,扣口粮钱四十二,领八块四!”
张老歪接过钱,手都有点抖,攥得紧紧的,脸上总算露出点笑:“够给娃买俩糖块了。”
再下一个。
“刘桂兰,全年工分八百一,三十二块四,扣口粮、扣布票、扣种子钱,合计倒欠队里七块二。”
刘桂兰脸一下子垮下来,眼圈都红了,低着头不说话,默默往边上退。过年不仅拿不到钱,还欠着队里,这年过得憋屈。
一个接一个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有人领个十块八块,乐得合不拢嘴;有人欠账,垂头丧气,一声不吭。
终于喊到了陈风。
“陈风!”
陈风上前一步,王队长和会计都抬眼看他,眼神都不一样。
别人靠下地挣工分,陈风不一样,他是队里特批的打猎护秋、看山、除害,每猎到一头害兽、每完成一次队里任务,都单独记工分,而且工分比下地高一大截。
会计翻开专门记打猎的那一页,手指一行行点着,声音都亮了几分:
“陈风,全年下地辅助工分不算,单算打猎、护秋、看山、除兽、支援邻队 —— 合计三千八百二十工分!”
这话一出,周围 “嗡” 一声轻响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三千多工分,在队里是顶格的存在,一年到头没几个能挣到这个数。
王队长在一旁开口,声音敞亮:
“陈风这一年,没少给队里出力。打野猪、护庄稼、打狍子、香獐子,上交队里不少肉,解决大伙吃肉问题。冬天守山、防野兽、还帮队里处理麻烦事,公分都是实打实挣来的。”
会计算盘噼里啪啦一响:
“队里统一价,一个工分四分钱。三千八百二十分,一共是 ——一百五十二块八毛!”
一百五十二块八毛!
在这个年月,这绝对是一笔巨款。
周围社员全都瞪大眼,一脸羡慕,却没人不服气 —— 陈风是拿命在山里跑,风里雪里、枪林弹雨里挣来的,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。
“扣掉你家全年口粮、柴火、种子、布票,一共是四十七块三。”
会计又一拨算盘,声音干脆:
“应发:一百零五块五毛!”
王队长从桌下拿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,有一块的、五块的,还有毛票,数了三遍,确认无误,郑重递到陈风手里:
“疯子,拿着。这是你应得的,一年辛苦,值!”
陈风双手接过,钱不算新,却沉甸甸的,扎扎实实在手里。
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他一次次进山、一次次扣动扳机、一次次在风雪里熬整夜,一分一厘挣回来的。
“谢谢队长,谢谢会计。” 他语气平静,却格外诚恳。
旁边山子也跟着算了账,他跟着陈风一起打猎、一起下地,工分也比普通社员高不少,扣完各种开销,领了三十七块六,攥在手里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“疯子,咱有钱了!” 山子压低声音,激动得直搓手。
陈风拍了拍他肩膀,没多说,心里一样热乎。
领了钱,两人没在队部多留。
那些羡慕、赞叹、好奇的目光,他们都不在意。
钱拿到手,年过得踏实,比什么都强。
“走,回你家,做年夜饭!” 陈风开口。
“好嘞!” 山子一口答应。
两人一路往山子家走,脚步都轻快。
年三十,钱到手,鱼备好,肉备足,就差一顿热热闹闹、红红火火的年夜饭。
一进山子家,热气 “轰” 一下扑脸,年味直接撞进怀里。
山子娘早就扎上围裙,在灶房忙开了。
李老根也早早就过来了,坐在炕头,烟袋都没心思抽,眼睛一直往灶房瞟,等着开饭。
小雪坐在炕沿,手里攥着一小块熏肉,小口啃着,小脸蛋油亮。
一看陈风和山子进门,脸上都带着轻松喜气,山子娘立刻笑着问:
“算完了?咋样?没吃亏吧?”
“娘,好得很!” 山子把钱往炕上一拍,“我领了三十七块六!疯子领了一百多!”
“哎哟!” 山子娘惊得手一顿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,“好!好!凭本事挣的,干净、踏实、硬气!”
李老根也点点头,脸上露出少见的笑意:“该得的。你们这一年,没白跑。”
陈风把钱小心叠好,揣进怀里最内层的口袋,贴身放着。这是他和小雪来年的底气,是安稳日子的指望。
“婶子,咱开始做年夜饭吧。”
“早等着你们呢!” 山子娘撸起袖子,“菜都备齐了,就差下锅!”
炕上、地下、灶房,一下子全忙开了。
李老根虽然年纪大,刀工还在,负责切熏肉、切姜片、理香料,刀起刀落,稳稳当当。
山子力气大,负责劈柴、烧火,灶膛里火苗呼呼往上窜,大锅小锅一起热。
陈风掌勺 —— 这一年打猎、做饭,他手艺早就练出来了,火候、调味,一点不比山子娘差。
山子娘负责收拾鱼、打理野味、看锅、配菜,忙前忙后,嘴里不停叮嘱。
小雪就像个小尾巴,端蒜、递葱、拿小碗,忙得小脸红扑扑,一脸认真。
一桌子硬菜,一道一道往上冒。
第一道:酱焖三道鳞。
那条六斤多重的大三道鳞,早已收拾干净,改上花刀。锅里倒油,爆香葱姜蒜、八角、干辣椒,下大酱炒出红油,加水,鱼整条下锅,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酱香味一出来,满屋子都是馋人的香气,鱼肉紧实,入味透,不腥不柴。
第二道:萝卜炖狍子肉。
狍子肉是之前猎的,肉质细嫩,不柴不膻。和东北大萝卜一起炖,萝卜吸满肉香,肉炖得软烂,汤白味浓,暖身子、解腻、扛冻。
第三道:杂鱼酱。
昨晚凿上来的小杂鱼,收拾干净,和大酱、辣椒、葱段一起焖,焖到鱼骨都酥,配米饭、就馒头,香得能多吃两碗。
第四道:蒸熏肉。
早先熏好的野猪肉、狍子肉,切大片,蒸得透亮,油汁往下滴,咸香劲道,越嚼越香。
第五道:小鸡炖榛蘑。
林月娥嫂子送的榛蘑派上了大用场。自家养的小公鸡,剁块爆炒,加榛蘑、粉条,大锅慢炖,鸡香混着菌香,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。
第六道:酸菜炖大骨头。
过年必备硬菜,酸菜切细,大骨头炖得脱骨,酸香开胃,解腻又下饭,东北人过年离不了这一口。
第七道:炖熊肉。
这是最金贵的一道。熊肉质厚、温补,冬天吃最养人。慢火炖得软烂,不腥不腻,一口下去,浑身都暖和。
七碟八碗,摆了满满一大炕桌。
红的辣椒、绿的葱花、白的萝卜、棕的菌菇、油亮的肉、金黄的鱼,热气腾腾,香气冲天,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。
李老根坐在主位,脸上少见地舒展。
山子娘忙前忙后,嘴角就没放下过。
山子搓着手,眼睛直勾勾盯着桌子,早就馋了。
小雪趴在桌边,小鼻子一吸一吸,偷偷咽口水。
陈风站在灶边,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擦了擦手,看着这一桌子菜,心里踏实得发烫。
“都坐!都坐!” 山子娘招呼着,“过年了,全都上桌!”
碗筷摆好,酒也倒上。
是村里供销社打的散白酒,度数不低,一口下去,从嗓子暖到肚子。
陈风给李老根倒满,给山子倒满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山子娘和小雪喝温水,杯子都倒得满满当当。
一切就绪,就差一声开席。
“山子,去放鞭!” 陈风开口。
“好嘞!”
山子一把抓起早就备好的一挂大红挂鞭,喜滋滋跑到院子里。
雪地一白,鞭炮一红,格外亮眼。
他把鞭炮拉开,用石头压住一头,掏出火柴,“嚓” 一下点着。
“呲 ——”
引线火星一闪。
“噼里啪啦 —— 砰砰啪啪 ——!”
震天响的鞭炮声骤然炸开,红纸屑漫天飞散,炸得满院都是喜气。
硝烟味混着雪气,是最正宗的年味。
鞭炮一响,全村各处都跟着响应。
“噼里啪啦 —— 砰砰啪啪 ——”
东头响、西头响、南头响、北头响。
整个村子都沸腾了,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,声音连成一片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也震得人心头发热。
旧年一切辛苦、风霜、危险,全都在这一响里炸散。
新年的福气、平安、红火,随着响声一起进门。
山子跑回屋,脸上笑开了花:“响了!全村都响了!”
山子娘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,抹了抹手,声音带着哽咽,却格外敞亮:
“好了!年夜饭 —— 开 —— 席 ——!”
李老根端起酒杯,手微微有些抖,却抬得稳稳的。
老人这辈子,枪扛过、苦吃过、罪受过,很少这么正式开口。
今天,他一字一句,说得清楚:
“这一年,不容易。
疯子能干,山子勤快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跟着沾光。
小雪平平安安,嫂子把家操持得好。
咱们有饭吃、有肉吃、有酒喝、有年过。
别的不说,就祝咱们 ——
来年平平安安,顺顺当当,日子越过越红火!”
“好!”
所有人一起应声。
“干杯!”
酒杯、水杯,在炕桌上轻轻一碰。
叮的一声轻响,胜过世间所有富贵。
一口酒下肚,辣得过瘾,暖得透彻。
一口肉入口,香得实在,吃得安心。
小雪捧着小碗,小口吃着鱼肉,眼睛弯成月牙:“哥,鱼好好吃!”
“慢点吃,多吃点。” 陈风给她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。
山子大口喝酒,大块吃肉,吃得满头大汗:“疯子,这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年夜饭!”
山子娘看着一屋子人,眼泪悄悄掉下来,却笑得比谁都开心:“吃!都多吃!年年都这么吃!”
李老根小口抿着酒,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,脸上皱纹都舒展开,眼神柔和得不像话。
窗外,鞭炮声还在响,红纸落满雪地。
窗内,灯火明亮,酒菜滚烫,笑语不断。
没有纷争,没有野兽,没有危险,没有亏欠。
只有一桌子热菜,一屋子亲人,一整年的踏实,一整个新年的希望。
陈风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本章 第259章 算工分年夜饭 来自 周粥沐 的《巡狩大兴安岭1976》。怀瑾文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